您现在的位置:理论文苑 >>

心中的白杨

 

三月,我常走去散步的林荫大道大叶榕落叶,露出平时难见的枝桠,株株似揭去伞布的伞架。不过,只消数日,一顶新的盖复又形成,继续履行它遮阳的使命。它们更替于无声无息之中,一切都是那么自然,美妙。

年逾古稀的我,寄居于这座南国都市已有十几个年头,福享着这里长夏无冬、常年绿叶的青青世界。然而,我不会忘记也从不敢忘记与此截然不同的以往……

我幼少记忆中的树,除了家中小院的石榴,小学礼堂前的银杏,中学校园内外的法国梧桐,其它于我似无有关联。在这记忆的链条中链接的是我工作了四十年的青藏高原,以及与其息息相关的高原杨树。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,在我踏进省城之始,对那里无处不杨既陌生又好奇,它给我以心理安慰,多少填补了当时的落寞之情,因为这里并非我预想中的不毛之地。  

此后,我工作的地方没有树,百里之内皆无。那里海拔三千多米,长冬无夏,半干旱草原一望无际,令人生厌的风沙占去大半时日。有年“五四”篮球赛,球在狂风中飘摇,比赛不得不中途收场。比分六比四。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,人们在这块既不宜农更不宜人的土地上获取粮油。,同时经受着高原缺氧,风沙和环境空寂的考验。为了补充“色盲”,“夏日”里男女老幼常去青稞地里转转,到菜地里看看,享受一下绿色。以致在那里出生的孩子,不知树是何物,到了有树的地方,发出“这么大的洋芋”之类的惊诧。这类辛酸苦涩别样于通常情形下的艰难困苦,映现出那个年代人与自然的双重无奈。面对孩子们这种特定的“先天不足”,许多人家只得借故请假拼上多年积蓄东行,为的是让孩子们领略一下他们应知的外部世界,使他们了解这世上不只是牛羊,青稞和草原……  

身在这样的自然环境,绿树长荫花团锦簇已不属于他们,他们只指望有树就好。其间曾有不少人试种过很多种树,但是大多均告失败,最好的结果也只是当年枝叶不见来年。也许正是这“星星之火”,点燃了一九六四年由行政力量主导的规模化试种。人们以极高的热情,不惜十倍百倍投入,努力造就这项“希望工程”。两年过去,其它树种虽纷纷夭折,但杨树顽强地活了下来,继而年年扩种,终于成林成网,有的足有二十米高。从此,亘古荒原有了绿色镶嵌,单调的土黄色有了生命色彩,人们也摆脱了“缺绿”的尴尬。虽则她总是姗姗来迟又匆匆离去,驻留大地只短短四个月,可人们并不在意。每年五月,当青黄色的芽苞显现却久久不能挣开时,人们总默默巴望着又耐心等待着,因为希望已在孕育中;待到五月底六月初,树叶在一夜之间绽放,久违的绿色重现时,人们恰似穿出了时光隧道,此刻方进入了生活的正途。可以说,自有杨树始,他们的心理创伤才得以抚平,他们的生活才有了意义。  

上世纪末,出于多种原因,单位撤销,退耕还牧,运行四十多年后又返回原点。当初以不同名目来自全国各地为之奋斗的员工大都已步入暮年,而对于他们的下一代来说,这里给他们留下的则是一个难以追寻的故乡。  

如今这一代人大多客居他乡各执己业,互联网成了他们互相联络的桥梁,同诉乡情的媒介。他们曾经熟悉的一切正在或已经消失,唯有那一棵棵杨树还在那里。她常常是遐想的源头,联想的坐标。每每忆及童年往事,总是她最先出现……是的,他们怎会不挂念这其中的万千旧事,幸福的,亦或是辛酸的往事……  

我相信,不论是我这样的“青海外地人”,或者是更多的下一代“青海外地人”,对杨树都有一种特别的珍重眷恋之情。我曾想,假如青海没有杨树便不“像”青藏高原了。不是吗?造物主成就高原的同时,也赐予杨树以福荫,使它成为雄浑完美的“无言的歌”;雪山、大漠、草原的构架上,有了杨树的链和珠,才使它更显出独特绮丽的风光。她百般忍耐又千番坚强,昂首矗立又神态安详;她是守土高原的忠诚勇士,也是常给高原儿女絮声细语的母亲。不是吗?行道两旁她比值挺立,相挽成行;村落四周她抱拥成簇,依傍成帷;山坡湿地她成群结队,护土涵水;田间池边她形影相随,散落有致。不是吗?当年亲手植下的杨树渐丰时,传达给你的是信心和希望。当你从牧区东行渐远,路旁越来越高大的杨树,给予你的是无声的慰籍。当母亲怀抱病儿转院省城的途中,随着空气中含氧量的增加,病儿面庞由青紫转为红润时,这时的杨树便是生命!我终于懂得了:习以为常的事物少了点儿什么,你不知不觉,当你明白了什么是不可缺少时,就会深切感受到它的重要和珍贵。这似乎就是人对自然界的依附和敬畏,同时也是我们这些“青海外地人”“外地青海人”热爱高原杨树的心迹吧。


作者:
诸祖健(原监狱管理局中心医院已故退休老干部)



附件

【字体: 】【收藏】 【打印】【关闭

相关文章